七七抗戰83週年談抗戰歌曲
抗戰歌曲是一個異常特殊的歌曲品類。沒有任何一種歌曲,可以在非商業運作之下,以最粗直的形態,產生如此巨大的影響力。範圍涵蓋整個中國,時間長達14年,從專業藝術家到市井小民,全體參與創作與流傳。
歌曲有些簡單到如隨口的小唱,許多甚至沒有伴奏。多半是戰火中即時完成,以為鼓舞人心或抒發情感之用。這些歌曲創作的動力,來自於救亡圖存,也就是日本軍國主義對中國蓄謀已久的侵略戰爭。如果把抗戰勝利之後,國共戰爭、兩岸分離所產生的反共、懷鄉、秣馬厲兵以俟反攻,被國際孤立在逆境中求生存等衍生出來的「愛國歌曲」算進去,則抗戰歌曲的歌唱形式和愛國情懷,影響其實更深遠,不只14年。
總之,這是一場空前也應該是絕後的歌詠救亡運動。
從1931年9月18日日本不費一兵一卒拿下東北的初步軍事勝利,到1937年7月7日河北蘆溝橋的軍事挑釁,百年積弱的中國退無可退被迫宣布抗戰,抵抗新興工業國日本的全面入侵。「三月亡華」是日本對這個老大農業國不屑的狂語。
隨著戰火的延燒,在驚嚇與哀痛中的中國人開始以歌聲凝聚力量。
蕭友梅(1884–1940 )
1900年起,自德國萊比錫音樂學院學成歸國的音樂博士蕭友梅(1884–1940 ),便致力於辦學、推廣,為民國新音樂奠基。歷經20年,培養出新一代的音樂工作者,包含詞曲作家、演奏演唱家和音樂教師,成為抗戰歌曲誕生的助力和推手。
黃自(1904 –1938)
從1931年九一八事變到1937年七七事變正式宣告抗戰的六年之間,抗戰歌曲以傾訴東北的流離、日軍鐵蹄之下被奴役人民的慘痛為主。代表歌曲如張寒暉的《松花江上》(1931)、聶耳《鐵蹄下的歌女》(1935)。韋瀚章作詞、黃自譜曲的大合唱曲《抗敵歌》(1931)、《旗正飄飄》(1933),喚起了抵禦外侮的國魂。
七七事變之後的抗戰初期,抗戰歌曲創作更如雨後春筍,發出明確堅定的怒吼。潘孑農作詞、劉雪庵譜曲的《長城謠》(1937);麥新作詞作曲,向29軍大刀致敬的《大刀進行曲》(1937);以八一三松滬戰役死守四行倉庫的謝晉元團長一營400官兵為主題,桂濤聲作詞、夏之秋譜曲的《中國不會亡》(1937)(後改為《歌八百壯士》),更是處於亡國滅種邊緣的中國,石破天驚的一聲。
方之中、陳田鶴為保衛大上海而寫的《巷戰歌》(1937),則是表現孤軍肉搏,最悲壯的低音。
1938年上海淞滬戰役後,國民政府西遷重慶,抗戰進入中期階段。以東為日軍佔領的淪陷區,西北為共產黨治理區,在日軍佔領區中,則有上海這樣由歐美俄列強部分管理的租界區,四分五裂的中華民國,在不同的政治處境之下,不同的抗戰歌曲在民間發展茁壯。
大後方的重慶,國民政府教育部之下的音樂教育委員會,在戰火中推動音樂教育、抗日音樂活動和國際宣傳。
1941年春,在重慶日軍轟炸過的的廢墟中,舉辦了史無前例的「千人大合唱」。包括20幾個大專院校、軍人、工人及民間合唱團組成的歌唱團體,演唱著李抱忱編詞作曲的《鋤頭歌》:
「手把鋤頭鋤野草,鋤去野草好長苗。...五千年古國要出頭,鋤頭底下有自由。」
除李抱忱外,另有三位音樂家擔任指揮:鄭志聲、吳伯超、及金律聲。最高領袖蔣中正全程陪伴聆聽。
八年抗戰是中國人重生之戰。一盤散沙、私愚庸懦的民族,在瀕死之際勇敢地站了起來,拋去軟弱,拾起尊嚴,成為一個不畏死的民族。用盡所有的力量,拖住敵軍,廝殺纏鬥,不屈不降,終於贏得戰爭,獲得公道。
抗戰歌曲如實紀錄了這一段歷史。歌曲數量驚人,質量也可觀,因國難的催迫,在很短的時間把中國現代化歌曲的創作,提升到成熟的高度。
除了「上前線」、「保鄉土」等熱血救國等男性角色的題材之外,抗戰歌曲也不乏女性視角的「製寒衣」、「送郎出征」、「送子當兵」、「賣花捐飯」等。而「思鄉」更是抗戰歌曲中獨特而且書寫深刻的類別。張帆、陸華柏的《故鄉》(1937)、端木蕻良、賀綠汀的《嘉陵江上》(1939),都是嚴謹細緻的舒伯特式藝術歌曲。
胡然作詞、陸華柏作曲的《勇士骨》(1938);田漢作詞、范繼森作曲的《安眠吧,勇士!》(1937)則是動人的傷悼之作。

在國民黨統治區,有林聲翕的《白雲故鄉》(1938)、黃友棣的《杜鵑花》(1941)以及簡樸作詞,劉雪庵作曲的《空軍軍歌》(1946)傅清石作詞,劉雪庵作曲的《西子姑娘》(1946)等南方儒雅氣質的抗戰歌曲,流行在學校、知識分子階層及部隊。
《空軍軍歌》與《西子姑娘》是抗戰勝利後,中華民國空軍徵集的兩首空軍之歌,分別展現了「柳線搖風曉氣輕,頻頻催動機聲....」這樣柔弱中的堅毅;「凌雲馭風去,報國把志伸....」這樣誓死如歸的豪情,完全擺脫千瘡百孔的病弱之國的聲腔。發揚了中華民國空軍脫胎換骨的樂觀與傲氣!
在共區則有光未然作詞,冼星海作曲的《黃河大合唱》(1939)、田漢作詞,賀綠汀作曲的無伴奏合唱《墾春泥》(1940)、田漢作詞,聶耳作曲的《義勇軍進行曲》(1935)這樣激情澎湃、表現基層農民抗日,鼓勵生產,飽含泥土氣息的抗日歌曲。
《義勇軍進行曲》後來成為中共的「國歌」,而一代才子田漢,卻在文革中被嚴酷批鬥,而使得《義勇軍進行曲》一度只能「有曲無詞」地在正式場合中出現。
太平洋戰爭之前,1937-1941年間,在日軍淪陷區包圍的上海租界, 容許些許的自由,稱為上海「孤島時期」,藝術家則以愛情等小市民的日常,包裝愛國的心情。
1943年電影《鸞鳳和鳴》插曲,由李雋青作詞,陳歌辛譜曲的《不變的心》,隱晦地表達了對祖國的嚮往。
1946年電影《長相思》插曲,由范煙橋作詞,陳歌辛譜曲的《花樣的年華》則描述上海孤島時期,人民對掙脫敵人控制,擁抱自己國家的渴望。
對於抗戰歌曲,因為國家情懷而情有獨鍾。也因此,有了生命中一次奇特的機緣。
民國90年,一次前監察院長王建煊先生舉辦的抗戰紀念音樂會中,結識當時新黨召集人謝啟大委員。她聽完我演唱的《松花江上》,特別到後台向我致意。說是感覺這樣的歌曲使她感動,希望我協助她在即將到來的918七十週年,籌備一檔抗戰歌曲音樂會來鼓舞國人的愛國情操。
當時我倆僅是初次見面。我還在研究所主修聲樂,和許多合唱團熟識,又在北市國合唱團擔任聲樂指導,有人脈之便,就接下任務。在我的主修老師聲樂家成明和大愛之聲合唱團指揮,也是我的指導老師朱元雷的協助之下,我們一起邀約多位聲樂家與合唱團,完成這檔音樂會的製作,台北、高雄各演出一場,場面很大,稱得上十分轟動。會後聽眾圍繞,久久不散。
我規畫從東北浩劫唱到抗戰勝利,共八個單元。除了《松花江上》一類名曲,也挖掘出幾首國人比較不熟悉的抗戰歌曲,如冼星海鮮為人知的抒情作品《莫提起》、說唱風格的《新蓮花落》,由作曲家陳中申協助編曲,以國樂小絲竹伴奏。
演出前,我們還進錄音室,錄了一張唱片。朗誦部分由廣播名人馬國光先生和我擔任。
最珍貴的插曲,應是王建煊先生特地進錄音室錄了一首《長城謠》放在唱片裡,與專業的聲樂家女高音范宇文女士分庭抗禮。
而我,在一次又一次的排練和宣傳中,認識耿直率真的謝啟大委員和新黨的朋友,如何在萬事拮据的情況下,艱苦執行任務。辦公室裡桌子挨著桌子,十分擁擠,但都是熱愛中華民國的心情,嘻嘻哈哈,工作起來特別順心。
其時,國內風向已經產生巨變,國家意識淡薄,去中國化的工程暗中進行,並獲得成果。之後,這樣的音樂會,逐漸寥落。這場《紀念918事變七十週年音樂會》仿佛是一場燦爛的煙火,為中華民國的寂寞,升起的一抹瑰麗殘霞。
之後,我進入警廣,做我的《音樂湖畔》,在AM頻道播出,介紹中西古典音樂。每逢七七,仍然會做一集抗戰歌曲的節目,以示紀念。直到警廣音因為經費和政策問題收掉整個藝文頻道。
2020年,國運更是淒迷。又逢七七,再談抗戰歌曲,是盼重見國魂。對一個中華民國國民,這段歷史,是永遠的榮光。就一個音樂研習者而言,這樣的歌唱,是一個貧弱的民族終於覺醒,以破釜沉舟的決心捍衛家國的靈魂之歌。
在流傳的成千上萬首抗戰歌曲中,體現的內容多半是人民爭相流血犧牲。男人上戰場,女人作後勤。事實上,更真切地說是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生命如螻蟻,只能向前。
多少忠勇的故事被傳誦,多少無名的犧牲前仆後繼。隨著抗戰時的照片陸續釋出,衣衫破敝的逃難隊伍,被凌辱宰殺的男男女女,失怙失母的幼兒,還有一批批的戰士身影,戰鬥、行軍,從一個戰場走向另一個戰場。許多臉,那樣年輕。有一段美國記者與年輕戰士的訪問被記錄下來:「中國會勝利嗎?」「中國一定會勝利的!」「勝利後你想做些什麼?」「那時我已戰死沙場!」
抗戰歌曲來自哪裡?當然是來自這全中國人民由上到下,團結一致,火熱救亡的心!一場亡國滅種的侵略戰爭,讓中國人民從愚弱中覺醒,並贏得了勝利!
吳萍康 中華民國109年7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