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遠古的鄉愁 12/07-12/21
–大雪,十一月節,至此而雪盛也。–《月令七十二候集解》
其實天氣算不上特別的冷,雨也不大,甚至沒有風。坐在家裡,只聽到雨綿綿地下,間歇的淅瀝聲,覺得整個世界在安靜地陪伴著自己。
下午五點天便黑了,夜晚提早到來。白天的光線也失去夏秋的明亮,四壁通透的我家,也得開上一點照明。
路上人們亂穿衣,長袖短袖,厚薄衣裳,打傘不打傘,說明了這個城市的氣候混沌與體會各異。
這是一個有點陰鬱的天氣。
「大雪」節氣在北方是色彩鮮明而驚天動地的,無論是就氣候,或是景觀。
「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是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的豪氣干雲。
「嚴冬一封鎖了大地的時候,則大地滿地裂著口。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幾尺長的,一丈長的,還有好幾丈長的....」是北地嚴寒的傷痛。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是禪寂的心境。
「夜深知雪重,時聞折竹聲。」分別是文人的雅趣。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台。」 是寫雪之大。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是寫雪之白。
而這些描述在視覺上帶來的震撼,似乎連人格都會引起悄悄的位移。
天候的巨大變化,也許讓人對個人所處的時空,有更多的知覺與警醒。
我想起小時候,在門前看到草葉上沾霜的興奮,我用手抹弄著霜粉,好奇這寒天的禮物。想起小時候的天空,滿天星斗,雲舒月走,心情寧靜又飛揚,這時的我是「宇宙性的」,我在地上,也在天上,來去切換自如,只有神話,能滿足我對世界的想像。
過去與現在,幾十年的光景,卻宛然換了一時空。我們從天人合一的農耕社會,走進都市的水泥叢林,我讀著節氣裡的詩篇和諺語,有很深的鄉愁。
今夜的天空雲很多,多過了夜空的藍色,變成沉沉的白色天幕。這是一個謎樣的天空,千變萬化而始終如一。從古至今,不間斷地屬於每一個今人於古人。它,承載著多少不變的規律,譬如,每一年的這個時候,到兩週之後,它是從不缺席的大雪節氣,會帶來寒冷與下雪的消息。
很多熟識的人在同樣一個天空的覆蓋下存在,又遠走。我們相遇又分離。此刻,我在它的覆蓋下鮮活地感受著,許多人也在它的覆蓋下或悲或喜。這麼大的承載,不該是一片冷硬虛無。
我想念媽媽。陪伴與守護了我一生的人。我的生命裡,全是她的氣息。
這個月,她應該開始忙碌了,洗洗刷刷,醃製年菜。
她會喜孜孜地在陶水缸裡一層一層擺上洗乾淨的大白菜,壓上大石頭。壓上半個月,就可以一束一束拎起來炒肉絲。這是她跟東北鄰居學的「酸白菜」作法。
在一吊一吊大肉上抹鹽、抹香料、掛起、風乾。買細長的豬腸子,把絞肉灌進去,然後一節一節地紮起來。肉色有紅有白還有黑。黑的好像是肝臘腸。
南京人說:“小雪醃菜,大雪醃肉”。這是農業社會在艱難的物質條件下保存食物的方法。
媽媽是南京人,雖然到她這裡,傳承已不很全面,也會道聽塗說的依著習俗照做一通。
有人說醃製臘肉是南方人的事。南方有「湖南臘肉」和「金華火腿」,沒聽說北方有甚麼叫得出名號的醃肉,最多是東北酸白菜,也不是肉。這很容易理解,北方天乾物燥,冬有天然大冰庫,保存肉類相對便利得多,缺少必需性,技術開發便相對遜色了。 臘肉其實淵源甚早。周代有「臘祭」,是歲終最隆重的祭祀活動。
上古重祭祀。《左傳》說:「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意思就是國家大事,祭祀保平安第一,用兵保疆土第二。這時貴族有圍獵活動,以獵取的飛禽走獸祭祀祖先及天神。(漢 應劭《風俗通義》)
所以「臘」實在是從「獵」轉過來的一個字。再衍伸,獵肉風乾食用,就成了「肉餔」或「臘肉」了。孔子收「束脩」,後世喜歡調侃孔子愛吃「肉餔」,其實只能說明上古時代的北方平原,醃製乾肉已成習俗,並且不是甚麼太隆重的餽贈。
媽媽似乎是最後一代傳統的家庭主婦,在那個時代,一個家庭通常只有男人外出工作,女人負責家庭內部的主要運作。用有限的資源張羅飲食,得顧一家人飽足,又不能失了體面。她的父母、祖父母為家庭生活所做的動作,孩子雖然幼小,也多少印在腦海裡,成為意識中的一部分。
媽媽其實是不擅烹飪的,又是南方人,吃米食,鹹不得、辣不得,飲食習慣跟爸爸有些牴觸, 我們小孩也不怎麼買單,對於這些操作十分不耐,隱隱然以新人類自居,覺得這一切費事費時,沒多大意義。而她就這樣修著、改著、學著、妥協著,一步一步領著我們,把日子過得豐富有趣,用生活與傳統作了親切的聯結。及至失去了媽媽,更發現這些瑣瑣碎碎,是支撐這個家,多麼強固又溫暖的力量。
仿佛有一條神秘的臍帶,引領我去感受、去了解我的來處。一代一代的愛與血脈的牽繫移轉,使我感傷,使我悸動,使我擁有深刻的歸屬感和底氣,不覺得單薄飄零。
我仍然喜歡抬頭望天,不只是看天上的媽媽,也是看各種風動雲轉,星月變幻,那是宇宙的詩篇,或者,會不會是天神的來信啊!
看病回來,經過榮總沿街一整排的舊式貨攤,被各種雜糧和南北傳統食品吸引。我不怎麼吃肉,買了些腐竹、酸豆角、甜酒釀、及蕎麥、燕麥、小米、玉米碎等雜糧回家過冬。有一種跟著媽媽辦年貨的喜悅。
我也不怎麼吃五穀雜糧,卻想在大雪節氣,照古人的說法, 煮一鍋雜糧粥,小小地「以穀養生」。
「大雪至 ,寒冬始」;
「去寒就溫,早睡晚起,多進補。」
古人的好意,我收到了。
是的,我有很深的鄉愁。
中華民國111年12月7日星期三大雪 吳萍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