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14日 星期六

大雪讀雪 大雪Great Snow(12月7日-12月22日)

大雪讀雪
大雪Great Snow(12月7日-12月22日)

大雪,24節氣的第21個節氣,冬天的第3個節氣,序屬仲冬。

24節氣中有5個反映降水量的節氣:雨水、穀雨、小滿、小雪,大雪是第5個。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說:「大者,盛也。至此而雪盛矣。」意思是氣溫更低,水量更多,降雪的機率更大。
不過因為成雪的兩個條件:氣溫低、足夠的雨量,雪量最大的節氣反而是春天的「雨水」,而非冬天的「大雪」。大雪節氣在大陸主要是乾冷,與台灣亞熱帶「綿綿冬雨」有所不同。

大雪節氣的三個特徵是:
鶡鴠不鳴;老虎交配;荔挺抽芽。
荔挺,是一種蘭草。
鶡鴠(音合旦)是上古時代一種傳說中的怪鳥,長相似公雞,會司晨,卻有四隻腳。有翅不能飛,尾巴似鼠,糞便能製藥。又稱「寒號鳥」。棲息於終南山谷,夏日暑熱,毛羽燦爛,會發出鳴叫:「鳳凰不如我!」深冬嚴寒,毛羽脫落,形象不堪,又自我鳴唱:「得過且過!」
是嘲諷小人淺薄的描述。(註1)

總之,說明大雪節氣正當當陰氣盛極而衰之時,也是生機預萌的時節。

小雪封地,大雪封河。天寒地凍的隆冬景象,在大雪時節應該已經開始。

蕭紅曾經形容她的家鄉,那東北的呼蘭河隆冬的大地,就像「從南到北裂了一道口子」。

唐朝柳宗元筆下的《江雪》也寫出這種一望無際的大雪荒涼: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江雪》唐 柳宗元

在南邊ㄧ點的地方,大雪時節會形成一種介於雨和雪之間的「凍雨」。在高空是雪花,半途融化成雨,但溫度仍低,觸物成凍,結成冰殻,覆蓋在物體的表面,往往構成寒害。但落在花上,可以剝下一層擬真的冰花,落在葉上,可以複製出一片完整的冰葉,巧奪天工,神奇又美麗。尤其,冰殻那細小清脆的剝裂聲,該是寂靜的冰雪世界中,一種精致的聲響。

唐朝白居易也曾透過雪夜的聲音,寫出雪中世界的寂靜。

已訝衾枕冷,復見窗戶明。
夜深知雪重,時聞折竹聲。《夜雪》唐 白居易

陳眉公《小窗幽記》善敘幽情(註2),書中好幾處提及雪的韻致。

松聲,澗聲,山禽聲,夜蟲聲,鶴聲,琴聲,棋子落聲,雨滴階聲,雪灑窗聲,煎茶聲,皆聲之至清...

聽雪必於空山破寺之中,寒雪圍爐,可以燒敗葉、烹鮮笋。

夜寒坐小室中,擁爐閒話。渴則敲冰煮茗;飢則撥火煨芋。

一是雪之聲,雪灑窗聲、煎茶煮水的滾沸聲、枯葉柴火的嗶啵聲,以及那似無若有的雪的墜落聲,寧靜的聲音,生動的寂靜。

一是雪之事,寒雪圍爐,燒敗葉、烹鮮笋,敲冰煮茗,撥火燒芋,與友閒話,樸素之人,對樸素之事,冷中有暖,一派簡單清靜。

中國歷史上,論講求情致的生活態度,我最喜歡明朝和魏晉。

魏晉士人,講究個性的發揮和解放,不受規矩名節捆綁,寬衣博帶,吐屬清芬,瀟灑奔放,隨興所至,形成一種率性自然之美,所謂「魏晉風度 」。一則《世說新語》裡的故事,很說明了這種審美觀。

王徽之因夜雪而驚醒,喜不自勝,酌酒吟詩徘徊之不足,想起一位風雅的隱士朋友戴逵,即刻乘坐小舟,連夜啟程,前往探訪。路遠山長,這一走便是一整夜。終於抵達門口,卻止步不前,打道回府。稱:「乘興而來,興盡而返,何必見戴!」(註3)
這一段「雪夜訪戴」情節,現代人看來多少有點矯情。不過魏晉亂世,在人生短促,命如飄蓬,歡樂需及時的體認之下,將自我、興致、當下,作誇張極致的表達,也許是時代之必然。而「雪」和「名士」也因此作了美麗的連結,成為時代的佳話。

明末張岱也延續了國破家亡,寄情山水的亂世情懷。
對天地自然這安身立命之所,這無情卻有情,無關塵世悲苦的世界,這讓人心生渺小的大美,產生一種「癡醉」的沉迷。

那是陰曆12月,下了三天大雪的西湖。他雇了一艘小船,穿上厚衣,帶上爐火,就到湖心亭看雪去了。在雪天雪地裡一切都是渺小如芥子。卻發現早在他之前,已經有兩人席地坐湖心亭賞雪了。旁邊小童子升著爐火煮著酒,三個一見如故的癡人同好遂歡喜共浮一大白。船夫嘀咕:「以為先生夠癡,不想還有更癡的。」

愛到癡處的無畏精神,擺脫現實的得失態度,是可喜可愛的。此為風雅之由來,有翻案文扯到文人的四體不勤,輕浮矯情,就殺風景了。

比起同樣詠雪的人生勝利組毛澤東,在《沁園春 》裡展現的壯闊山河和英雄氣概,張岱和王徽之更接近雪的本質,是天地的知音。

畢竟「欲與天公試比高」、「江山如此多嬌」、「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雪只是場景,天地只是可堪擁有的多嬌江山,本人的高大強豪,才是真正的主角。(註5)

人成了天地的主角,就不再有芥子般的輕小,去感受融入大自然的舒泰了。

賞雪,是一種融入和擁抱的經驗,是孩子般的投入,心悅誠服的欣賞,恬靜地成為大自然ㄧ部分。

台灣少雪,縱使極凍也難見雪。有一年在文化大學大忠館八樓古樂器展廳上著系主任莊本立的中國音樂史,陽明山突然下起雪來。窗外飄起細細的雪花,擺滿古老樂器的教室立刻一片騷動,同學們紛紛推門翻窗而出,在寬闊的陽台上奔跑起來。我忘了冷,仰起頭,讓細軟飄忽的雪花撲在臉上。

主任穿著他獨特的藍色漢服長袍,遠遠地站著,微笑地看著我們,像一株飄逸的雪松。

我永遠忘不了那天短暫的落雪。

吳萍康 108.12.7




註1:參考《本草綱目》《酉陽雜俎》《堅瓠集》《辍耕錄》
註2 陳繼儒《小窗幽記》一作陸紹衡《醉古堂劍掃》
註3 《世說新語》任誕第二十三‧47
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仿偟,詠左思招隱詩。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
註4《湖心亭看雪》明 張岱
崇禎五年十二月,餘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是日更定矣,餘拏一小舟,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霧凇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餘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
到亭上,有兩人鋪氈對坐,一童子燒酒爐正沸。見餘,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餘同飲。餘強飲三大白而別。問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

註5《沁園春·雪》毛澤東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望長城內外,惟余莽莽;
大河上下,頓失滔滔。
山舞銀蛇,原馳蠟象,
欲與天公試比高。
須晴日,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
唐宗宋祖,稍遜風騷。
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小雪越冬 小雪Slight Snow(108年11月22日-12月6日)

小雪越冬

小雪Slight Snow(108年11月22日-12月6日)
24節氣的第20個節氣,冬天的第2個節氣,序屬初冬。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說因爲適逢陰曆十月,冷又多雨,「故凝而為雪」,但雪量相對小些,故名小雪。氣象學上,雪的大小,依降水量,也有小雪、中雪、大雪之分。在大陸華北地區,小雪是寒潮和強冷空氣活動的節氣,常有入冬第一次降雪。

台灣除了少數高山,冬日無雪。12月1日,氣象報告第一道寒流來襲,氣溫下探至攝氏17度。終於感覺到一點冬天的氣息。

小雪時節的三個氣候特徵比較重要的是:不見雷雨,彩虹不再出現,萬物萎縮,進入氣勢幽閉的冬天:

「一候虹藏不見;二候天氣上昇地氣下降;三候閉塞而成冬。」《呂氏春秋》《逸周書·時訓解》

小雪這個節氣的特點和命名,與「水」有關。雨水遇寒成雪,沒有了雨水,也就沒有了彩虹。天地之氣陽升陰降,互不交感,萬物也就失去生機。

陰陽理氣的事,現代人較難理解,根據的也是上古時代黃河流域的氣候。但上天下地、暑去寒來、陽剛陰柔、虛實盈缺、冷熱激盪一類自然界的秩序與對應關係,還是大致可以體會的。唐人元稹就把這種進入乾冷的蕭瑟狀態,描述得很生動:

莫怪虹無影,如今小雪時。
陰陽依上下,寒暑喜分離。
滿月光天漢,長風響樹枝。
橫琴對淥醑,猶自斂愁眉。《小雪十月中》唐•元稹

月明、風響、寒近、枝枯。精要地道出小雪冷寂的氛圍。

至於初雪的姿態,李咸用工筆畫般的描繪別具情趣:

散漫陰風裡,天涯不可收。
壓松猶未得,撲石暫能留。
閣静縈吟思,途長拂旅愁。
崆峒山北面,早想玉成丘。《小雪》唐·李咸用

灰暗的冬風,吹來飛雪,雖然漫天飄灑,但因為細小,只能成為松枝、石塊上的點綴。而山的那一邊,旅人的來處,更北的北方,對照的是積雪深重,這是一種思念的距離,所謂「寒意未到江南岸」,細小的初雪表示來時路已遠。

冬天的來臨,比秋天更有歲時凋零的感慨。霜雪與斑白鬚髮,往往成為文學中最自然的對照。

征西府裡日西斜,獨試新爐自煮茶。
籬菊盡來低覆水,塞鴻飛去遠連霞。
寂寥小雪閒中過,斑駁新霜鬢上加。
算得流年無奈處,莫將詩句祝蒼華。
《和蕭郎中小雪日作》唐·徐铉

冬日小雪,一個人的黃昏,升起小炭爐,煮茶自娛。連菊花都垂了頭;鴻雁南飛,飛得毫不留情,與其說歲月在不知不覺中被偷走,不如說自己被流光把自己拋棄了吧。

這詩讓我聯想起孑然一身的曹叔叔。山上小屋,一桌一床,自煮自食,被子永遠疊得方正,房中一塵不染。
正是「菊殘猶有傲霜枝」,只是西風終究吹來,兩鬢如霜的時候,籬菊便衰弱了。「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冬日小雪時節的情趣,我仍然偏愛白居易的《問劉十九》: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問劉十九》唐·白居易

將暮陰沉的雪影,夜晚火爐與煮酒的香與色,朋友住得不遠,邀邀就來,描繪出好一幅溫暖、閒適的人間圖畫。

小雪沒有遇上特別的節日,只是為過冬準備著。由於農事停擺,食物缺乏,古人會利用小雪初寒醃製過冬的食物,包括製作臘肉和醃菜。所謂「冬臘風醃,蓄以御冬」,北方是這樣,南方也如此。

湖南臘肉、南京板鴨、東北酸白菜...都是著名的醃製名菜。

醃是利用糖、鹽、醋、醬油等調味料的浸泡或壓制密封來製作及延長食物保存期的方式。

醃製食物歷史久遠。據說從新石器時代,人們掌握了陶和鹽的用法之後就已經開始。文獻中則在3000年前的《詩經》就提到:
中天有蘆,疆埸有瓜。
是剥是菹,献之皇祖。《小雅 信南山》

蘆和瓜都是蔬菜,而菹,是一種發酵醃菜,「生釀」而來。東漢許慎《说文解字》便說“菹菜者,酸菜也”。剝,是去皮,利於醃漬。

醃有生醃、熟醃。生醃是直接生菜撒鹽封罈,就是「生釀」;熟醃是燙熟煮熟後封罈。也有什麼都不放,只放水,重壓密封就完成的。

水泡、壓制、密封能使蔬菜產生乳酸菌,改變口味,延長保存期限,加上調味料醬漬,則成為醬菜。

記得有一年媽媽興沖沖實驗她剛學到的東北酸白菜作法。一口粗陶米缸,大白菜洗淨,一層層抹平攤在缸裡,放點水,然後用塊扁平大石頭壓好,封口完成。一個月左右,就可以取出來食用,拌、炒、煮湯都很美味。

知道這就是3000年前老祖宗傳下的生醃製法,這種時間和血緣的感覺,微妙而神秘,興奮和甜蜜。台灣小雪無雪,醃菜備冬的需求日淡。但談著醃菜,和閱讀古人詩句的飽滿感受是一樣的。

我看著身旁的媽媽,心裡有說不出的幸福感。想像她生活的年代,以及祖先們走過的悠長歷史,不由得對生命長河的一脈相承感到萬分驚奇,肅然起敬。

吳萍康。108.11.22小雪

  大雪。遠古的鄉愁   12/07-12/21 –大雪,十一月節,至此而雪盛也。–《月令七十二候集解》 12月7日星期三,大雪節氣到。時序進入仲冬。強冷與降水的結合,北方大雪冰封,我們這裡,寒流來襲,攝氏12度,毛毛雨。 其實天氣算不上特別的冷,雨也不大,甚至沒有風。坐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