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在六月的夜晚發生
Magic Is The Moonlight (月光的魔力) 吳萍康
波麗露(Boléro),一種搖曳的西班牙舞曲。划個步,頓兩下,嫵媚又瀟灑。
19世紀末,由歐洲傳到墨西哥,從三拍子變成兩拍子的慢版拉丁舞曲。
墨西哥詞曲作家瑪麗亞格里佛(María Grever 1885 – 1951) 在1930年,以她擅長的波麗露風格,寫下《Te quiero dijiste》(說你愛我)這首西班牙文小歌。
情人對對方說:「說一說你有多愛我。」那擁有象牙白的手、珍珠的牙、紅寶石唇的情人,給了他狂熱的吻,於是愛情的話語包裹在微風中,「慕秋慕秋慕秋...」混同著汗水徐徐綻放。
最早期的版本是墨西哥歌唱家阿方索(Alfonso Ortiz Tirado1893-1960)。30年代的歌聲,還保有19世紀歌劇盛世的美聲共鳴,在扁平的錄音技術下,仍然閃爍著嘹亮透明的光澤。小喇叭像個少年應和著人聲,小提琴似微風ㄧ樣,用帶點尖銳的音色波動著愛情的滋味。人聲有很多的顫音,帶著稚拙的趣味,卻因而使人神往了— 是的,時光讓歌曲的情趣鍍了金。

1950年代有了英文版。少了西班牙的熾熱狂野,多了幾分優雅溫柔。
在一個六月的夜晚,朦朧的月光中,愛情發生了。愛情的心,使人溫柔而甘於微小。月光在戀人的眼睛裡閃耀,愛情化成了花朵。
茱莉倫敦(Julie London 1926-2000)1963年的演唱,一貫慵懶酥軟,冷豔又溫柔,自然是充滿誘惑力的。
王家衛在電影《花樣年華》裡,選用了納京高(Nat King Cole 1919-1965)1950年代的法語版,呼應張曼玉款擺多姿的祺袍風情。
至於迪恩馬丁(Dean Martin 1916-1995)這位貓王口中的「酷王」(The King of Cool) ,1961年也有一個雙語版。這酷兄有一付上帝親吻過的磁性嗓音,唱起歌來永遠是那麽漫不經心,一雙惺忪睡眼似睜還閉,玩笑中把每一個樂句輕鬆搞定,並且深情款款。
他差不多是用唇縫唱歌的人。幾乎不張嘴,就能字字到位,歌聲婉轉。不用說他那義大利式的幽默不羈,在愛情中擁有致命的吸引力,真正的情歌聖手。
拉丁語種本就滑溜柔軟,一句「慕秋慕秋慕秋」(愛你好多好多好多)唱出六月夜晚的迷離夢幻,是月光施了魔法,戀人在月光裡酣醉了。
旋律是奇妙的東西。就像這支旋律,乍聽便陶醉。
理由當然是可以分析的,只是多餘。
真要說,也許是似曾相識。我相信自己是聽過它的,在我極小的時候。
片片斷斷,似有若無,但迴盪不去。並且似乎跟某種情境產生連結,成為潛藏心底的一種基本傾向與偏愛。
音樂中節奏與旋律,一體而生。節奏是骨架,旋律是眉眼。節奏是姿態,旋律是語言。曲式架構只是對旋律的強化與彰顯。
人在遇到心儀的旋律時,是會有觸電之感的。仿佛是一種神秘的呼喚,來自生命的深處,可能是母胎那麽原始的深處。這種觸動,非常個人,是音樂真正動人之處。
不同於聽到周璇的歌想到上海,聽到貓王的歌想到台北的中華商場唱片行。還不是那樣的。
我曾在一個孤獨的時刻,大約是小學五年級,放學去媽媽家的路上,聽到蕭邦的《幻想即興曲》而楞住。只覺那旋律澎湃盛大,來得洶湧而猛烈,復又汨汨流淌,盤旋不去,有一種喜悅,有一種傷感,使我眷戀。那些音符,仿佛替我發出了心底某處的聲音,說出我說不出口的話。而當時,我並不知道這曲子的來歷,我的人生也沒有足夠的經歷。
對於英國作曲家寇蒂斯(Eric Coates1886-1957)的華爾滋小夜曲《睡湖》( The sleepy lagoon) (1930)也有類似的體驗。當樂聲響起,那旋律整個包覆住我,心盪神馳。
這些曲調也像來自遠方的呼喚,曾經是極為熟悉,但在久遠的歲月中遺忘了,也無法再回頭尋覓的一種聲音。
傾聽這樣的聲音,像是浸潤在一股深刻的熱流中,觀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我想起幼小時媽媽給我洗熱水澡的感覺。洗澡盆裡滿滿的熱水,熱水包覆著我,喜悅又傷感。
旋律就是這樣的東西吧?感性的語言,單純的美感撞擊,不需要知識的支撐,與心靈的頻率有關,通常又與某一種憂傷有關。
好聽,不好聽;有感,無感,關鍵也許在我們生命的來處。
也許真有一種神秘的事情,在我們的生命裡,超出個人的理解,它悄悄地、試探著,對我們發出呼喚。
如同一個無法言說的,情迷的六月夜晚。以及,這樣的一支曲調,在我的心中,掀起的種種波瀾。
民國111年8月18日週四
西洋金曲下午茶 課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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