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9月10日 星期六

何果子,家鄉的杏桃熟了嗎

 

何果子,家鄉的杏桃熟了嗎

 

中秋致親愛的何寶珍女士                吳萍康


秋天了,媽媽。外公說過,妳陽曆九月的生日其實不準確,應該早一點,在夏秋之交,果子成熟的時候,所以妳的小名叫果子。

 

妳出生的地方很美麗,叫六合,是長江北邊一處古老的縣城,與南京就是一江之隔。縣城南邊長江跟大運河的交界處,有一彎狹長似瓜的沙洲島,叫瓜埠。平沙一片,矮丘起伏。有稻麥方整的田地,有養魚出藕的池塘。

 

再往南邊走,是瓜埠小鎮,青石板的街道,店舖一家挨著一家,有做鞋的鞋舖,磨刀的鐵舖,登登登登彈著棉花的棉絮舖和製被舖,很是熱鬧。

 

瓜埠是三國時候的老渡口。隋唐之際曾經有過帆檣來往,漁火點點的時刻。那時叫「瓜洲」。

所謂:「潮落夜江斜月裡,两三星火是瓜洲。」是張若虛臨江而嘆:「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瓜洲。

 

媽媽,這是妳多次想要回去的地方,妳們在沙洲橋,有座老宅,堂屋裡一張八仙桌,圍著條凳,堂屋有對匾:「南朝詩人,東閣學士」,這是說妳們何家,是一個詩禮簪纓的書香門第。


 

春天的時候,黃色的油菜花開滿小山坡,夏天的時候,果樹從一戶戶人家園地裡探出頭來,妳跟小同伴拿著竿子一路奔跑,一路打果子吃。桃子、杏子,管它有熟沒熟,直到外婆遠遠地喊妳回家吃飯:「果子欸!果子欸⋯⋯

只是瓜洲仍在,外婆倉促的草墳,早已不知去向。

 

夏天的三個月,就這樣匆匆而過。仿佛仍然坐在分院旁邊候車亭,給妳寫信,說些日常瑣事,社會上的消息 ,相信妳住院只是一時。

 

因為Covid-19 ,我們是隔離的。我在醫院門外和妳視訊,同時託護工遞上我的手寫信,讓妳知道我來了,而且我們很近,只是隔了一道醫院的門。

 

妳近兩年聽力下降得厲害,對筆談的依賴更高了。手寫信的好處是妳可以隨時展開慢慢地看。妳把每一張信紙折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個一個紙袋裡。妳說:「每天看看,很有意思。」

 

我們的視訊,永遠是這樣開頭的:

「吳老師嗎?」

「欸!」

「我是媽媽!」

「媽!」

這一聲,妳一定聽得特別清楚,聽完便開心地大笑:

「妳好嗎?我很好!早上吃了一碗稀飯!還有肉鬆!小菜全吃完了,味道不錯!」然後我們ㄧ起歡笑。

 

那ㄧ陣是梅雨季,白天大太陽,下午下大雨。大雨仿佛帶來信心和能量,我不可能相信,幾個禮拜之後,不過是三個星期假日,我就再也不能跟妳對話。

 

如果知道結果是這樣的分離,什麼都可以停下的,這世上的一切都微不足道了,媽媽。

 

知道妳總會離開,但不相信這麽快。知道人生無常,不相信無常會冷酷落在我們身上。特別是,在我們好不容易彼此和解之後。妳開始不像隻刺蝟,我也放下了武裝。

 

我說:「真要看不見,又聽不見了,我們可以用手打記號,我們可以每天擦不同的香水。插妳喜歡的香花。」

妳總是不掃我的興,擔心,又總是笑咪咪,用樂觀的態度結尾。

 

就像再度入院,妳對我說的是:「這病房好,可以看到天上的雲。」


妳一直是那麽努力追求生命的美好。

因為遺憾自己幼時錯過學習時光,所以,妳在每一個家事完成的夜晚,便趴在桌前,一個字一個字在廢紙上抄寫報紙社論、唐詩、紅樓夢、幼兒讀本,難簡不拘,訂成一本本,堆起來有書桌高。

 

早上做完家事,又趁買菜之便,在市場周圍,中正路上,四處尋找音樂老師、社區成人班,用攢來的ㄧ點錢,學書畫、歌唱、鋼琴、電腦、英文。別人的訕笑議論,妳一點不受影響。後來耳朵不好了,我陪妳去地球村上課,妳很開心。媽媽,走進教室,我看到妳的眼裡有光。

 

我也看到妳的畫,從西畫的素描寫生到國畫的花鳥寫意,妳的畫,筆觸豪邁,富於童趣,有齊白石風格。在畫裡,我看到又ㄧ個妳,一個專注在自我世界中的妳,心裡藏著一個天真小孩的妳。妳就是個孩子,每次回診看病,像是郊遊,摸摸花園的石雕羊,跟散步的鴿子說話,看看老蔣小蔣蓋的醫院,感受親人一樣的溫暖和照顧。妳說:「看到〈中正樓〉三個字,心裡好舒服,很安全的感覺。好像老總統拍著我,說:『不怕不怕!』」

 

妳有一個自給自足的世界,不求陪伴和探望,兒孫來了喜歡,張羅各種吃的,兒孫走了也開心,讓帶上所有家裡有的。妳喜歡自己生活,自己排遣,自己跟自己說話,自己解決所有困難。

 

但這只是一個盡義務時的堅強灑脫的。妳曾不只一次流淚,說自己好像又回到一個人東奔西跑的時候。我明白,妳沒有說出口的是,妳又回到那無法承受的孤獨和恐懼。



媽媽,我但凡更敏銳些,有些擔當,就該在這個時候放下一切,陪伴妳身旁。

 

妳走的前一晚,我們還說了好長的話,直到妳說累了,要我回去休息,妳笑著揮手,趕我。然而再回到妳床邊,妳的血氧已經低到無法言語,妳艱難地轉過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非常疲倦。

 

我握著妳的手,卻拉不回妳,媽媽!

我不知道失去一樣東西是這麼絕望,這麽痛,像蒼蠅被掐去了頭,身體卻還在動。

 

妳的書桌上,還有沒有抄完的「小黃鴨」,星期五聯合報的社論頁,抽屜裡有志明洗衣店的取件單。冰箱裡給我煮的紅豆湯、雞蛋和芭樂,還亮澄澄地等我。

 

妳有一位發報台時期的知心好友蕭阿姨。高雄人,很瘦,身體一直不好。她走的時候,妳曾帶著我去她中和的公寓致意。人去樓空的書桌上,攤著ㄧ本破舊的英漢字典,翻開在其中的某一頁上,它的主人似乎在臨走前,還希望為自己的人生努力一把。

 

妳們這個時代的女性,命運也許不同,心態何其似。

 

蕭阿姨總是穿過膝的西式套裝,妳則喜歡穿旗袍,妳們每次相聚都是手挽手,頭靠頭,一路走,一路說,有說不完的話。蕭阿姨最常說的就是:「阿何!你怎麼沒有變成太妹啊!」妳聽了只是笑。

 

妳ㄧ直是強大的,裡裡外外。勇往直前,無所畏懼。感情是、生活是、學習也是。

 

耳病和眼疾,卻讓妳從生活中逐漸退卻,退縮到一個最小的世界。心肺的衰弱,也讓妳舉步維艱。需要人時時刻刻攙扶。

 

妳喜歡甜食和糯米食物。常準備鍋粑、湯圓、藕粉、桂圓湯等點心哄著我們吃。妳還愛吃蛋,一天幾個不忌諱。對於養生妳不屑一顧,任性得很。但妳命好,倒也不胖。妳吃好吃的食物,生怕我錯過,因此強力推薦。

 

我怕胖,總嫌棄,說:「不要不要,不吃澱粉。」妳還是堅持非要我嚐嚐。還很強硬。儘管我每次都讓步,但心裡埋怨臉色不好。妳只要看我吃了,就心滿意足,不計較我的態度。

這次住院前幾天,妳卻改了口:「這次沒有澱粉。妳吃。」妳為我只準備了紅豆湯、芭樂和蛋。

 

媽媽,妳是不是意識到,這是最後一次的催飯呢。




夏天過去了,媽媽。妳走的那一天,正好是大暑,最熱的時候。

 

多好啊!勒得緊緊的氧氣罩拿掉了。從此不再忍暑熱了,不再有失明、失聰的擔心,不再有咳嗽、哮喘和心悸。我們倆可以輕鬆對話,不再辛苦的筆談。我不相信神秘,卻多麽希望有一種神力能回我的世界,陪伴我。我還有好多話沒有對妳說完。

 

時間如果停留在那一天,我沒有咳嗽,妳沒有心慌地到林內科拿藥,該有多好!如果妳沒有出院,還在醫院裡待著,讓醫生照顧著,在無菌的病房逐漸康復,該有多好!我們就有機會,ㄧ起坐在窗前吹風,看山景,看大老鷹飛過,說說笑笑,看雲來雲去...

 

媽媽,我該怎麼留住妳呢?

 

今年中秋,我們將不再團圓。但我想了許多法子把妳留在身邊。我要穿上妳的旗袍,吃江蘇的藕粉。我要化身為妳,回到妳的從前,回到妳的家鄉,回想妳的樣子,感受妳的感受,活出妳希望的風采。

 

同時去看一看,家鄉的杏桃究竟熟了沒有?妳親愛的媽媽,曾在那裡心疼地喊妳吃飯呢。

 


 

有ㄧ首歌,妳很喜歡。叫《伴侶哪裡找》。歌詞是:

 

向前奔跑!一路上向前奔跑!

那樹上落葉處處飄,夕陽在山北風號,

只有我流浪呀流浪,伴侶哪裡找。

 

我覺得,像是說妳。伏案夜讀的妳;顛簸在親情與愛情中的妳;

奔波在生活中的妳;人前人後,忙裡忙外,為家人透支一切的妳;旁若無人,奔赴夢想的妳。

 

妳總是忙碌著,因此我總是看到妳的背影。在廚房、在臥室、在桌前,在妳辛勞的背脊上。

 

這首歌唱出一個坎坷、樂觀、勇敢、飄零的人生。妳的人生。

 

妳是風,恣意瀟灑。我,作為妳的女兒,要用我的餘生,記錄一個風的故事。

 

 

萍康 中華民國111年9月10日中秋節

 

伴侶哪裡找     姚莉 鍾情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N0o-BxjEr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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